盛世足跡(三十四)

時間:2017-09-13    閱讀:585 次   
作者:紅小兵


  第三十四章:人情世事皆學問 現實世故要躬行
  
  唐朝劉得仁做詩《送車濤罷舉歸山》,發出了社會人情世故朝是夕變的感嘆。整首詩如下:朝是暮還非,人情冷暖移。浮生只如此,強進欲何為。要路知無援,深山必遇師。憐君明此理,休去不遲疑。“冷暖”一對反義詞道出了人情世故,泛指一旦得勢就巴結逢迎,一旦失勢不理不睬。對社會上知冷暖的人,古人稱之為小人,今人稱之為失德。閑言少說,書歸正文。
  
  這一天,王家寶剛回到辦公室坐好,長吉鄉郵差走進了辦公室,讓他簽收郵件。打開郵包是半尺見方的苯板箱,打開苯板箱,里面是一款嶄新的摩托羅拉338手機,通體黑亮,工藝細膩,造型精巧,深深吸住了王家寶的眼睛。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手機值錢,富人的玩兒物,窮人的奢侈品。不但手機昂貴而且通訊費也昂貴,接打都收費,每分鐘六毛錢。那個年代,只有大款和官兒腰里能別上手機,普通老百姓買不起、用不起手機。誰要買個手機,比今天買輛汽車都激動。像幸福農場這樣欠發展的農場,誰要買了手機,全村人都知道,消息不脛而走。
  
  在幸福農場這個圈子,除去分場領導、所謂商人、二流子以外,王家寶第一個有擁有了手機。當時,摩托羅拉手機售價3880元,是一款時髦的手機,也是人人羨慕的一款手機。除去場長郝武鑫用這款手機以外,其他人用的都是愛立信GH337,或者摩托羅拉166C,就連謝傳承用的都是愛立信GH337。王家寶的手機,周圍人羨慕得掉出了眼珠子。自從有了手機,不是有特別急的事兒,王家寶從來舍不得使用。他很感激謝可欣給他的這件奢侈品,同時也心疼那昂貴的話兒費。
  
  王家寶有手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擴散開來,這第一個擴散的人就是他父親。短短三兩個月的時間,王清平覺得過了好幾個世紀,如夢境一般炫麗和神奇。從半截子矮墻大棚的房子,搬到了紅磚藍瓦的新宅;從處處遭白眼到人人熱情地恭維;從一窮二白到有頭有臉的體面人。這一切都使王清平有騰云駕霧的感覺,他認為妻子孫春枝主意正,當年砸鍋賣鐵供家寶上學是正確的。要不是妻子堅決供兒子上大學,哪有他今天的風光,哪有他家的榮耀。尤其,在他喝了二兩小酒以后,經常語重心長地向妻子檢討自己的錯誤。
  
  兒子剛一上班就綻放出金燦燦的光芒,這使他有意無意地表現出了驕傲和自滿的情緒,在人前人后,不是贊頌自己,就是炫耀自己。對于丈夫的行為,孫春枝很反感,不止一次告誡丈夫,言語和行為要謹慎,平時不要張狂。孫春枝雖然是一介平民婦女,她的眼光和思想很獨到。她向丈夫解釋說,兒子大學畢業,工作也很體面,肯定招惹周圍人嫉妒;人太盛不好,會讓一些人給兒子暗下絆子。孫春枝總體意思,即使他們幫不上忙,也不要給兒子添亂。不要以為大家捧的是兒子,而捧的是兒媳婦的父親謝傳承。她囑咐丈夫要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盲目地驕傲和自滿會對兒子不利。(中國散文網原創投稿 www.wdzs.org)
  
  從兒媳婦的話里話外,孫春枝得知親家的勢力在黑龍江農墾系統首屈一指,他家老爺子是厄爾古納的創建者之一。聽了妻子的話后,王清平雖然有所收斂,但總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稍不留神就說禿嘍嘴,讓春枝和家寶無可奈何。
  
  這次,兒媳婦給兒子買了一部手機,他更加按耐不住激動心情,四處炫耀兒子優秀,兒媳婦乖巧懂事,還將兒子的電話號碼四處散播,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留,剛認識說兩句話的陌生人也留。很多時候,王家寶總是接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讓手機鬧得啼笑皆非。他真想把手機扔掉不要,但是他還怕惹翻了謝可欣。
  
  謝可欣回到學院后,心卻留在了幸福農場,天天琢磨王家寶。剛開始,她想王家寶能不能吃飽,工作累不累……后來,她又想到王家寶這么優秀的人,能不能花心,能不能讓其她女人勾搭去。總之,謝可欣成天心不在肝兒上,鬧出不少小話兒。一次計算機課上,她正在走神兒,老師問她Σ求和,她出口答道——王家寶。
  
  為了隨時掌握王家寶的工作生活軌跡,她花3580元買了這部手機。自從買了手機,王家寶一舉一動都要向她匯報,把王家寶搞得焦頭爛額。每次不能及時接聽她不高光,不及時回短信不高興,不長時間陪她嘮不高興。二人嘮到實在無話可說的時候,舉著電話空一兩分鐘,最后謝可欣一句“你不愛我啦”!算是掛掉了電話。沒有多長時間電話又打了進來,王家寶跟她翻臉,她就反復打過來,電話通了不說話,對著話筒開哭。有時,謝可欣寢室大姐接過電話埋怨幾句。為了避免謝可欣電話騷擾,電話停機了也不去續費。
  
  王家寶電話已停機,謝可欣就給爸爸謝傳承打電話,謝傳承頭一兩次給三百二百續費。沒幾天,女兒又打電話催。這一次,女兒又打電話催他續話費,謝傳承一咬牙一跺腳,給續了五千塊話費。對于女兒,謝傳承秉承著“女兒在富養”的原則,在物質上有求必應。原則上的事情,謝傳承寸點兒不讓,花錢上謝傳承從來不打坌。
  
  除了上課和必要的活動以外,她謝可欣就是給家寶打電話。她除了給家寶續話費和父親通電話,一個電話也不給媽媽周愛梅打。周愛梅要想了解女兒的情況,只能通過丈夫問詢。厄爾古納農場一百二十平方公里,管轄十多萬人口,當這個農場一把手,一天到晚日理萬機。無奈之下,周愛梅想女兒厲害,謝傳承實沒工夫應對妻子,索性把王家寶的電話號告訴了她。開始,周愛梅還以為王家寶保持著密切的同學情誼;后來,她戴著眼鏡掀鍋蓋恍然大悟。她想:“一年來,女兒一個電話也不打給自己,對于女兒的情況他了如指掌;并且丈夫‘家寶、家寶’叫得很親切,就連王家寶的電話,他都掌握得那么熟練。她大膽地想到丈夫已經認定了這個女婿,一定是這么回事兒。肯定是爺倆做好的扣兒,把她一個人當傻狍子。”
  
  想明白以后,她真想找丈夫大吵一架,女兒連她的電話都不接,她想吵也沒辦法。后來,周愛梅終于忍了下來。周愛梅雖然勢力但是不傻,而且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是執拗下去,她就把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現在,她都不敢想象,女兒很可能已經生米做成了熟飯。這樣的局面,她這個當媽的再攔擋,丈夫和女兒都將視她為仇人。事實明擺著,謝可欣毅然切斷了與她的聯系,謝傳承給王家寶安排工作這么大的事兒,都不告訴周愛梅。周愛梅一提到女兒與王家寶,謝傳承就推三阻四。加上王家寶在內,四個人中,只有周愛梅成了局外人。當然,她明白不是丈夫非要與她作對,只是丈夫采取的策略。于是,周愛決定要明智一些,她要變被動為主動,這個結兒就在王家寶身上。
  
  王家寶與謝可欣感情的溫度不斷上升,二人牽手婚姻已成定局。有時候,王家寶讓謝可欣磨嘰得火冒三丈,甚至影響到了他工作。可是,他也理解熱戀狀態的少女,他也能理解未婚妻的糾纏。這三個月來,雖然英姐的形象和與她點點滴滴往事,常常浮現在腦海和眼前,他也常常在沒人的時候暗自流淚。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也不能發泄自己的傷心情緒,只能絕情地壓在心底兒。
  
  王家寶暗自盤算,可欣再有不到一個月畢業。畢業之后,等她的工作穩定,二人一起到市里報考中級會計師。厄爾古納現有人口十萬一千八百人,土地面積120平方公里,四十七名財務人員,只有總場計財科長管長信有中級會計師證。他大學本科畢業,再有半年就自動晉升助理會計師。他要想坐上管長信的位置,他必須考上中級會計師。最遲,他也得在管長信退下來的時候。他將這個想法透漏謝可欣時,謝可欣未置可否,迫于王家寶的思想主導,嘴上答應下來。在電話里,她與王家寶說的最多的,是挑個什么吉利日子領結婚證,結婚證號要什么有意義的數字,照一套時髦的結婚像,到什么地方度蜜月等等。這樣的事情,王家寶跟不上她的思路,也插不上嘴,只是聽她無限暢想的計劃。雖然二人的主流思想和價值觀不同,但是現實和理想將二人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在二人感情升溫的同時,王家寶的業務不斷地精湛起來。在他的刻苦努力下,幸福分場財務不斷地規范起來;同時,他發現了賬目隱藏了許許多多秘密。他知道,這些秘密不是簡單的記賬、入賬問題,而是牽涉許多領導決策的問題。他不能莽撞地“挑三揀四”,他先是將問題全部匯總出來,直接端到場長郝武鑫的面前,由郝武鑫定奪。在王家寶專業術語和法律雙重融合的解說下,郝武鑫的額頭不斷地滲出汗珠,心里不住地打鼓兒。
  
  這時,郝武鑫才感覺到精明不能代替財務制度,魄力不等于財經紀律法律。他對財務制度和財經紀律一竅不通,往往剛愎自用的決策,就違反了制度與紀律,甚至會涉及到法律的問題。郝武鑫清楚地知道,個人的能量再大,在國家的法律法規面前都顯得渺小。原來的會計半路出家,沒經過系統專業的學習,很多業務他自己也模棱兩可。加之,在剛愎自用的郝武鑫面前,他明知道賬目不合理,也不敢理直氣壯地提出來。其實,他要真正提出來,郝武鑫也會改正,或者收斂一些剛愎自用的性格。因為郝武鑫犯渾卻不犯傻,所以他也希望會計把賬做得漂亮一些。
  
  王家寶是看不見分場黑地的賬,這是歷任場長及領導班子的秘密,只有最信任的人員才能記這筆賬。誰記這筆賬,誰就是與場長穿一條褲子,其他場班子成員能得到分紅,卻看不到賬。幸福分場負責黑地賬目是出納向仁春,她還是郝武鑫的周末情人。說她是周末情人,不如說是替補情人準確。這里先不贅述,陸續會揭開她的廬山真面目。所以,王家寶這個保障會計,能接觸的財務,都是分場正常的財務。即便是正常的財務,也都存在諸多違反制度和紀律的地方。今天,郝武鑫看著王家寶匯總出來的問題,他要求王家寶盡最大可能把賬目平掉,讓總場乃至上級查不出問題,王家寶懷著忐忑的心情答應下來。
  
  自從王家寶來幸福分場擔任報賬會計以來,郝武鑫雖然處處提防著他,但是仍然存在很多財務“硬傷”。這些迎上怎么辦呢?一是會計盡量瞞天過海,二是等待著哪天東窗事發。所以,郝武鑫開始積極拉攏王家寶。無論在各種場合,他都把王家寶帶在身邊,處處幾盡美言和奉承。雖然王家寶知道郝武鑫的用意,但是他剛參加工作也需擴大圈子和寬松環境。因此,王家寶也樂此不疲。
  
  春耕春種剛剛結束,郝武鑫借任務勝利完成的由頭,讓辦公室主任到長吉縣里最好的飯店,提前預訂了一個獨立包間,犒勞一下他的下屬。分場班子成員、王家寶、項仁春開著分場兩臺213吉普,風馳電掣地來到了預訂飯店。剛開始,所有人都繃著身份,語言和行為都謹慎有度。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些人也都逐漸揭下了偽裝的面具。郝武鑫率先開始了江湖那一套,滿嘴的污言穢語,滿臉的猥褻的表情,大家都高聲笑語地贊揚他豪爽,女出納項仁春臉色潮紅地向他暗送秋波,毫無羞澀之情。王家寶對這位長者產生了些許厭惡,他感覺女人應該矜持,最起碼也應該檢點一些,或者說不能這么無所顧忌地放縱。
  
  其實,除了王家寶以外,在場人都知道項仁春是郝武鑫的情人,這是公開的秘密。像這種相對私密的場合,他們自己不在意,在場的人也不在意,可以公開地互相傳情。項仁春四十六歲,皮膚較白嫩,眉眼嬌媚氣息十足,從身姿、腰段、皮膚、嬌媚,絕不亞于二十出頭的女人,任何人看不出她過了不惑之年。有時候,郝武鑫半真半假地開玩笑,他說向仁春也算女人當中的極品。這時,向仁春看到郝武鑫縱情豪飲,她知道今晚老大可能臨幸她。在酒桌上,她極力地展示她雌性的魅力。
  
  官場的酒局有很多學問,哪個人有經驗,舉手投足之間,你會看得清清楚楚。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黨委書記鄆良宇提議做詩助興,在座有一位算一位,做不出來的人,或者罰酒,或者安排下一娛樂項目。借著酒興,郝武鑫揮舞著雙手表示贊成。他一贊成還有誰敢說不呢!鄆良宇規定詩中必須有“尖尖,圓圓,千千萬,萬萬千,有沒有?沒有”這些詞兒,用不上這些詞兒的人為輸者,必須聽從贏者的懲罰。
  
  鄆良宇自己的提議,當然他打頭陣:“逗號尖尖,句號圓圓,寫過的材料千千萬,審過的材料萬萬千,有沒有真話?沒有!”話音剛落贏得了熱烈的掌聲,鄆良宇也自鳴得意。大家一看鄆良宇都放開了謹慎,以郝武鑫為首都敲桌子歡呼。
  
  醒醉參半的郝武鑫,想看看大家都有什么水平,他給安排了個順序。為了顯得重視王家寶,他提議:“咱們都是粗人,讓大學生給咱打個樣!”
  
  大家隨聲附和,掌聲一致表示同意。
  
  王家寶當仁不讓:“塔頂尖尖,底座圓圓,供過的神佛千千萬,過往的神仙萬萬千,有沒有真神?沒有!”
  
  這一說出口,在場的人都醉眼朦朧地使勁兒拍巴掌。王家寶暗自恥笑地想,都他媽什么玩意,諷刺這幫王八犢子都聽不懂。要說一個人沒聽懂,那是冤枉!黨委書記鄆良宇聽了個一清二楚,心中贊賞這個年輕人的才華,同時也替家寶捏把汗。初生牛犢不怕虎,他把別人都當傻子啦。鄆良宇站在稍有欣賞的角度,暗自站在中立角度看熱鬧。他警覺地偷偷觀察其他人,沒發現誰有什么反應。
  
  主管農業的孫副廠長略一沉思:“筆頭尖尖,公章圓圓,審查的土地千千萬,辨別的種子萬萬千,有沒有認真?沒有!”
  
  畜牧副場長:“筷頭尖尖,酒杯圓圓,吃過的酒席千千萬,嘗過的海鮮萬萬千,有沒有買單?沒有!”
  
  郝武鑫聽完一個勁兒的鼓掌,口中不住地說“好,好”夸獎著。的確,這些人做的詩都貼切自己的分管工作,哪個人也沒繃著,體現了附庸風雅的娛樂性。
  
  項仁春巾幗不讓須眉,她大家都文鄒鄒,酸氣十足,她要來點色兒:“高跟鞋尖尖,超短裙圓圓,進過的舞廳千千萬,嘗過的雞巴萬萬千,有沒有硬挺的?沒有!”
  
  話音剛落,引來大家的一陣狂笑,尤其郝武鑫更是狂舞不止,他罰兩位副場長各干一杯,說他們的詩特點不鮮明,個性不夠辣;鄆良宇也撇掉往日的溫文爾雅,高聲叫著:“罰酒,罰酒……”項仁春盯著郝武鑫火辣辣的眼神兒,心中一陣得意和狂喜。
  
  郝武鑫清清嗓子:“老爺們不能讓老娘們干敗,那還要雞巴啥用!看我的。”他搖頭晃腦地說:“乳頭尖尖,屁股圓圓,玩過的女人千千萬,試過的洞洞萬萬千,有沒有處女?沒有!”
  
  他話音剛剛落,自己先狂放不羈地大笑不止,大家也跟著狂笑了一陣子。
  
  王家寶同時想到一首更絕的詩:“子彈尖尖,手銬圓圓,殺過的貪官千千萬,坐牢的污吏萬萬千,有沒有冤的?沒有!”
  
  初涉官場,王家寶盡可能保持矜。他看著大家酒興十足,邊被動地應付,邊思想游離了主戰場。歷朝歷代殺的貪官污吏不計其數,可貪官污吏仍然趨之若鶩。新中國建立之初,毛主席親自下令斃了劉青山、張子善一批人,新中國的吏治風氣好了幾十年,人人以廉為榮、以貪為恥;像今天酒桌上競相追逐銅臭聲色,公開場合污言穢語,包括他自己在內。這個心存正義的稚嫩小伙子,思想仍處于單純的狀態。
  
  大家又吃喝了一陣子,桌上已經杯盤狼藉。郝武鑫要組織下一項節目,鄆良宇提出回去值班,分場不能一個領導沒有,不能樂極生悲!郝武鑫很高興,贊揚鄆良宇這個書記當得到位,時時刻刻都能及時地滿足大家的興致。鄆良宇站起身來剛要邁步,又轉回頭說:“家寶,你沒什么事兒,多陪場長樂呵樂呵,要盡興啊!”
  
  王家寶心領神會地說:“我正為難呢!不知道怎么向場長開口?”隨即轉向郝武鑫說:“場長,我要報個表,又怕掃你興!”
  
  項仁春補充說:“是!他跟我念叨了一下午。”
  
  郝武鑫一看情人都這么說,家寶不是有意掃大家的興致,以為真有急事兒兒,囑咐王家寶一定要仔細、謹慎,明天一定要向自己匯報。王家寶如釋重負地跟著鄆良宇下了樓。
  
  他們坐上213吉普車駛回幸福分場,伴著夜空的涼風,吉普車猶如風馳電掣的飛船。吉普車的兩束燈光下車后,鄆良宇一看晚7:30,打發司機去買了十瓶啤酒和花生米、罐頭等小菜兒,送到王會計辦公室。司機沒弄明白是給王會計自己吃,還是鄆良宇與王會計一起吃,他順從地把東西送到王家寶辦公室后,自己鳥悄地回到宿舍睡覺。
  
  約摸過了七八分鐘,鄆良宇走進了王家寶的辦公室。因為有酒勁兒頂著,王家寶也少了許多拘謹和約束;鄆良宇也少了許多往日的溫文爾雅和嚴肅。二人手把瓶兒吹著啤酒,用手捏著花生米慢悠悠地嚼咕,罐頭和小咸菜等一概沒動。鄆良宇先打破沉默:“家寶,我在這也干六七年了,水有多深,魚有多大,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在這讀初中的時候,我就在這,你上大學走的歡送會我也參加了。說句不好聽的,你也算我看著長大。今天,借這個機會提醒一點。來,喝一個再說。”二人碰了一下瓶子喝了一大口,鄆良宇接著說:“家寶啊!中國的酒場是有說道的,你知道我為什么提議作詩嗎?知道我為什么限定應有的文字嗎?”
  
  家寶看著略有醉意的鄆良宇,感覺他比剛才的酒勁消了很多,他突然明白鄆良宇在酒桌上是裝的。但是對他提出的問題,王家寶還是沒弄明白。于是,他搖搖頭沒言語。
  
  鄆良宇誠懇地笑著說:“家寶,你那么聰明還看不出來。我故意讓大家表演,讓你學習學習,自己表演真實;而你卻含沙射影地說了不該說的,萬一讓人聽出來呢。還好,沒人往那想。”頓了一下口氣又說道:“我剛開始也有你的勇氣,總想拐彎抹角地諷刺和挖苦,反而把自己逼到死角。后來呀,我想明白了,必須與他們打成一片,正式場合能發表意見再發表,做不到就沉默。尤其在酒場要混為一色,不要鶴立雞群。總之,千里來做官,為的吃喝穿,逞一時英雄意氣沒用。慢慢你就懂啦。”鄆良宇故意把“啦”語音拉長了許多。
  
  看王家寶迷惘的表情,鄆良宇用補充說:“是非經過不知難,覺知此事要躬行!你要懂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朝的道理。”
  
  鄆良宇是一個老江湖了,多年的基層經驗,使他老練、成熟、圓滑。從生活的現實出發,他無疑說得是對的,有些事情必須得讓年經人去經歷,他不能把近四十歲的經驗,強加給眼前這個年輕人,讓他在實踐翻滾一番會成熟起來;從高尚的理想出發,鄆良宇這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明哲保身”的陳詞濫調,對年輕人成長很不利,有可能又培養出來一個圓滑世故的鄆良宇。他的圓滑理論永遠只能保身,卻不能光明正大地干出一番事業。
  
  面對黨委書記善意的提醒,王家寶心存感激,默不作聲地重重點頭。借著酒意,鄆良宇也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智者,接著說:“國家也好,一個單位也好,目標和措施都是好的,具體干起來不一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現在,從上到下,眼睛都盯在了經濟建設上。國家建設經濟,個人建設經濟,連穿開襠褲的毛孩子也要建設經濟。家寶,你說沒有經濟,沒有實力,那能行!就拿你父親王清平來說,替大家申訴公平、正義,有那功夫把自己的經濟建設好,不行嗎?背后,我聽說他機會很多,燕明來要聯合他承包草原,再到賣出去。農場有政策,形勢擺在那有什么不妥。但他呢,對燕明來諷刺打擊,非要什么公平正義。最后,他自己鬧了個雞飛蛋打。你現在回來要給他講一講,小胳膊擰不過大腿,要認清形勢。”
  
  與鄆良宇這一番促膝長談,王家寶真是長了許多見識。鄆良宇所說,正是自己這些年沒想通的問題。現實就是現實,沒有哪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王家寶咂摸著黨委書記的話,他覺得很有道理。
  
  鄆良宇放下喝了半瓶的啤酒,起身回宿舍休息,囑咐家寶把“戰場”打掃利索一些。
  
  王家寶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差五分九點,他知道謝可欣她們已經熄燈就寢。從下午到縣里喝酒到現在,謝可欣已經打了將近二十遍電話,他把手機調成靜音誰也沒發現。他要是不把電話撥回去,謝可欣肯定睡不好覺,于是,他把電話給撥了回去。他聽得出來,謝可欣十分驚喜,也聽得出謝可欣捂在被窩里接聽他的電話。王家寶像是向領導匯報工作一樣,將一天來的活動述說了一遍,尤其是說到賽詩一段,把謝可欣笑出了聲兒。謝可欣聽到項仁春和郝武鑫的詩,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燒,那顆少女之心不住地震顫,說話的聲音都顫抖起來。其實,聽著謝可欣嬌柔媚骨的雌性魔,王家寶心底也癢癢的。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懷春。他似乎感知到了英姐那美麗的胴體,正貼在自己身體的敏感的部位。轉眼,兩個人嘮了近一個小時。在王家寶安慰下,謝可欣那頭才依依不舍地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王家寶也沒起床,睜著惺忪的雙眼,琢磨鄆良宇的那番話,又結合這段時間酒場的實戰反復思考。他理論聯系實際地總結出一套酒“經”。他的酒“經”:第一條,酒桌上常說“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但是喝酒的時候決不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第二條,領導相互喝完自己再敬,敬酒的時候盡量別碰杯,否則干掉就吃虧;第三條,輪到自己敬酒或提酒,最好是逐個碰杯,說一句“我干,你隨意”,顯得自己大度;第四條,始終覺得保持低微,多給領導添酒,不能瞎給領導代酒;第五條,在酒桌上不要把任何話當真,也要把假話說成真話一樣,讓所有人都認為你很真誠。想完這五條酒經,時間到了上午九點,他起來把這酒經五條寫在了筆記本上,又略作修改。他把手頭的活兒捋了一遍,沒什么事兒。于是,他迅速奔父母家走去,他不能讓郝武鑫看到他在辦公室坐著,否則他昨晚編的瞎話就漏餡兒了。
  
  其實,家寶還年輕幼稚,就像他的酒經兒一樣幼稚,相信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酒經兒還會不斷地修改。荀子說,不登高山不知天之大;不臨深谷不知土之厚也。
  
  王家寶在家剛吃完午飯,鬼不信電話打了進來,問他在哪。家寶用手勢示意弟弟妹妹不要吱聲,順口說自己在厄爾古納,下午五點之后能回來。鬼不信要到分場機關等他,請他到長吉鄉吃飯。家寶推辭不掉,就和鬼不信約定下午五點半到父母家接他。父母得知鬼不信要請兒子吃飯,再三囑咐兒子要謹言慎行,千萬要處處留神兒。看著父母擔心的神態,王家寶重重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在王家寶的眼里,鬼不信壞心眼兒多、溜須拍馬卻語言木訥,會說卻吐字卡殼。沒想到酒桌上的鬼不信,左右逢源,妙語連珠,添酒布菜照顧滿桌,尤其勸酒的小嗑一套一套的。開場白:“今天,請、請我們機關領導王會計;王會計,給你介紹一下,這都是哥、哥們,大家隨意。”
  
  他介紹的人全是在幸福農場、長吉鄉混的人,王家寶一一握手、虛情假意一番,彼此,奉承客套。王家寶是半個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他對這些“拳打幼兒園、腳踢老太太,半夜砸人家玻璃,點人家柴火垛”的手兒清楚。王家寶歉意地表示,最近活兒太多,不能喝太多酒。
  
  鬼不信勸說:“人若不喝酒,白在世上走,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
  
  與家寶坐對面,外號歪嘴瓶的唱起自己的酒經:“心累就得整點酒,大街拉起人就走。動杯就得瓶見底,起碼喝到小半夜。”
  
  家寶一看,歪嘴瓶挑動了其他人的熱情,這幫子酒囊飯袋,誰供他們錢兒誰就是主子,跟在鬼不信的屁股后,與老百姓吆五喝六。反過來,鬼不信仗著這些不著四六的人狐假虎威,明目張膽地欺負老百姓。
  
  這些人喝了一陣子,每個人酒勁兒也上來了,歪嘴瓶等人開始了胡吹六拉,說些“當官的沒什么了不起的,道上的兄弟才夠意氣,認識五湖四海的大哥”等不入流的話兒。后來,歪嘴瓶提到了謝老黑,談到謝老黑如何心狠手辣、如何講哥們意氣,他誰都不佩服,就佩服謝老黑。王家寶是正臉人物,剛踏進社會大門,還沒有學會與社會形形色色人物打交道。當他聽到歪嘴瓶吹噓謝老黑時,他忍不住地插嘴告訴歪嘴瓶,他就是謝老黑未來的親妹夫。
  
  王家寶賭氣的爆料,引起了酒桌上其他幾個社會人的騷動,大家都沒了剛才敲山震虎的語氣,而且蜂擁而上的是阿諛奉承,把家寶當成話題中心。坐在一旁的鬼不信暗自叫苦不迭,非但沒有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反而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時,謝可欣的電話打了進來,王家寶將酒局的前后簡單地相告。謝可欣以為哥哥謝老黑在場,大聲地喊了一句“讓我哥輕點得瑟!”她尖銳的聲音透過細密的手機聽筒散滿了酒桌,鬼不信順勢接屁:“夠厲害的呵!兄弟,以后有你受的。”隨即,皮笑肉不笑地干笑著。
  
  這場酒局,家寶更深入地接觸了社會百象。他就在想,中國人特別鐘情酒文化,以此類推,中國應該有多少歷史就有多少酒局。“飲中八士”都是當朝名人,或同朝為官,或詩文相交,或情意相投,可能在秋雨綿綿中舉杯把盞。可能在春雷陣陣中開懷痛飲;劉邦、項羽風云際會,楚漢群雄龍驤虎步,聚于親豐鴻門,宴會過程跌宕起伏,險象環生;曹操、劉備雙龍青梅煮酒論英雄,天邊黑云壓寨,忽卷忽舒,有若龍隱龍現;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流芳千古,改變了皇族拳頭就是硬道理的歷史,也注定了國富兵弱江山日廢的結局;乾隆宴千叟,恩隆禮洽,萬古未有,傳為文人墨客美談。其實,中國的落后就從乾隆盛世開始了,很少人去仔細研究。所謂成也酒,敗也酒。王家寶思考著這一串串歷史的酒局,歷史上酒局中的人都已名垂青史;現在的酒局上乘、名目翻新,臨了只能遺臭萬年。他清楚每一部歷史都是由酒色財氣的鮮活人物,演繹出來的,是非功過都已滾滾長江東逝水。
  
  這些日子,王家寶的酒局不斷,公事喝、私事喝、感情喝……有事喝,沒事也喝,總之,王家寶沉浸在沒完沒了酒局中。真應了“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喝得影子扶墻走,喝出人生醉乾坤”那句話,有事兒不喝,早晚真有事兒;沒事兒就喝,有事兒也沒事兒。
  
  六月中旬即將過去,所有人都熱火朝天地忙碌在田間地頭。這是北方農民最繁忙最累的季節,正是耥二遍地封壟除大草啃勁兒。這天,黨委書記鄆良宇把王家寶找到辦公室,把總場一份關于慶“香港回歸”的文件遞給他。王家寶看了一遍,文件的中心意思,各分場直屬單位要結合實際,開展各具特色的迎慶活動,6月30日到總場匯報演出,活動效果作為年底黨群工作驗收的重要依據。鄆良宇想征求他這個大學生的意見,看看幸福分場能組織什么樣的文藝活動。王家寶數算了一下時間,還有二十一天的時間,應該說還夠用。王家寶提議,幸福分場三千多人,又是窮場,怎么弄都比不上那些大分場;我們組織簡單大氣的東北大秧歌,既吸引眾人眼球,還有一種浩大的氣勢。
  
  鄆良宇仔細琢磨家寶的建議,覺得有道理還可行。隨之,他又擔心說:“現在正是農忙,哪有那么多人呢,隊伍太小達不到效果。你說多少人好呢?”
  
  種田養羊養牛的職工,你給人多少錢都不去。怎么辦?哪有人?順著領導的思路,王家寶開始動起腦子。
  
  突然,他眼睛一亮。他想到學校有人,從小學六年級到初中二年級,組織一百人不成問題,五十個男生,五十個女生。想到費用,他是財務會計,更不在話下。每人賣服裝按一百元的標準,購買音響、鑼鼓歘直到匯報演出完畢,人吃馬喂合計也就兩萬塊錢。
  
  聽王家寶從頭到尾說完,鄆良宇不斷地點頭贊成。后來,他拿著文件找郝武鑫研究。郝武鑫了解完情況,痛快地表示支持。在王家寶預算的基礎上,他批了三萬塊,并囑咐鄆良宇要搞好這次活動。鄆良宇征得場長同意后,高高興興地向王家寶下達任務。
  
  從此,王家寶擔任了臨時迎慶“香港回歸”幸福秧歌隊隊長,負責秧歌隊訓練、排練、匯報演出一系列環節事宜。王家寶嘴上說得很好,心里沒有底,他去找分場說唱明星田久春。此人在幸福農場號稱鳳舞九天,能說能唱,東北地方戲樣樣在行。1979年,他以文藝特長特招到幸福農場,擔任工會文藝干事,享受技術八級工待遇。他的到來,幸福農場的文藝生活,參加文藝匯報演出的水平,由后腳跟提到了腦瓜頂。據他自己說,他出生1951年4月27日,11歲拜法庫縣劇團左迪生坐科學習京胡和板胡,很快藝成“下山”闖蕩江湖。文化大革命運動開始后,他這沒有固定單位的“牛鬼蛇神”只能瞇起來。到了1974年,鐵嶺市在工人文化宮舉辦文藝匯演,各個縣劇團都選送劇目參加,田鳳九作為法庫縣劇團樂隊伴奏的一員參加匯演。當時,有兩個節目獲得好評:一個是法庫縣報送的《沙家浜》選段《智斗》,由安子彬和柏家國主演;另一個是鐵嶺市劇團報送的曲藝節目《燕青賣線》,由今天鼎鼎大名的趙本山主演。鐵嶺那次匯演后,他“游蕩”到內蒙古自治區莫旗縣興仁公社紅旗大隊,該大隊正組織排練《長征主題歌》和《紅燈記》,參加1977年莫旗縣的文藝匯演,正發愁沒有明白人,老田抓到了機遇。在匯演中,由于他指導有方取得前三名,被旗里調到縣劇團工作。1977年,莫旗縣與黑龍江省長吉縣劇團的一次交流中,認識了他現在的老伴。為了有情人終成眷屬,1978年4月,他放棄了較好的工作,來到了他陌生的幸福農場當起了普通工人。1979年春節,幸福農場工會組織文藝演出時,他忍不住才露一手。被農場慧眼識才特招為工會文藝干事。幸福農場歸并到厄爾古納農場,他隨著幸福農場的歷史下崗回家,現在以種地謀生。
  
  王家寶找到老田,邀請他出山指導秧歌隊訓練。老田不顧老伴兒反對,扔下手中的活兒直奔農場中學。為了補償老田,王家寶承諾他每天補助他五十塊錢。老田反駁王家寶,他說自己不是為了錢,他怕老祖宗留下的好東西失傳。
  
  在訓練現場,老田著實讓王家寶打開眼界。他說,東北秧歌形式詼諧,風格獨特,廣袤的黑土地賦予它純樸而豪放的靈性和風情,融潑辣、幽默、文靜、穩重于一體,將東北人民熱情質樸、剛柔并濟的性格揮灑的淋漓盡致。要做到穩中浪、浪中梗、梗中翹,踩在板上,扭在腰上。同時,花樣繁多的“手中花”,節奏明快富有彈性的鼓點,每個人要扭出哏、俏、幽、穩、美的韻律。他提醒秧歌隊員要注意步伐和上身動作自下而上的連鎖反映的協調性,以腳下的踏步帶動上身的扭擺及腕部的繞花,把東北秧歌特有“哏”勁和“俏”勁結合好。
  
  為了這次文藝匯報演出,老田把吃奶的勁兒都試出來了。他幾乎每個學生都手把手地教手巾花,把單臂花、雙臂花、交替花、蝴蝶花、小五花揉和到一起,編出一套前所未有的秧歌手巾花,他起名“百子佛手花”。
  
  在老田的建議下,王家寶到長吉縣采購了服裝。男孩子服裝紅色,女孩子黃色,正好配秧歌隊排練的紫荊花隊形——香港港旗圖案。這么有創意的秧歌隊,融入了幸福農場人們的心血。
  
  匯報演出取得了出奇的成功,博得了厄爾古納上上下下的一致認可。應謝傳承的要求,幸福農場秧歌隊在各分場巡演一遍。
  
  欲知王家寶前路如何,請看下一章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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