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散文精選

時間:2016-03-08    閱讀:3909 次   

  
  【篇一:笑】
  雨聲漸漸地住了,窗簾后隱隱的透進清光來。推開窗戶一看,呀!涼云散了,樹葉上的殘滴,映著月兒,好似螢光千點,閃閃爍爍的動著。——真沒想到苦雨孤燈之后,會有這么一幅清美的圖畫!
  憑窗站了一會兒,微微的覺得涼意侵人。轉過身來,忽然眼花繚亂,屋子里的別的東西,都隱在光云里;一片幽輝,只浸著墻上畫中的安琪兒。——這白衣的安琪兒,抱著花兒,揚著翅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仿佛在哪兒看見過似的,什么時候,我曾……”我不知不覺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嚴閉的心幕,慢慢的拉開了,涌出五年前的一個印象。——一條很長的古道。驢腳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溝里的水,潺潺的流著。近村的綠樹,都籠在濕煙里。弓兒似的新月,掛在樹梢。一邊走著,似乎道旁有一個孩子,抱著一堆燦白的東西。驢兒過去了,無意中回頭一看。——他抱著花兒,赤著腳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又仿佛是哪兒看見過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現出一重心幕來,也慢慢的拉開了,涌出十年前的一個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來。土階邊的水泡兒,泛來泛去的亂轉。門前的麥壟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黃嫩綠的非常鮮麗。
  ——一會兒好容易雨晴了,連忙走下坡兒去。迎頭看見月兒從海面上來了,猛然記得有件東西忘下了,站住了,回過頭來。這茅屋里的老婦人——她倚著門兒,抱著花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同樣微妙的神情,好似游絲一般,飄飄漾漾的合了攏來,綰在一起。(中國散文網  www.wdzs.org)
  這時心下光明澄靜,如登仙界,如歸故鄉。眼前浮現的三個笑容,一時融化在愛的調和里看不分明了。

  【篇二:夢】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夢罷了!穿著黑色帶金線的軍服,佩著一柄短短的軍刀,騎在很高大的白馬上,在海岸邊緩轡徐行的時候,心里只充滿了壯美的快感,幾曾想到現在的自己,是這般的靜寂,只拿著一枝筆兒,寫她幻想中的情緒呢?
  她男裝到了十歲,十歲以前,她父親常常帶她去參與那軍人娛樂的宴會。朋友們一見都夸獎說,“好英武的一個小軍人!今年幾歲了?”父親先一面答應著,臨走時才微笑說,“他是我的兒子,但也是我的女兒。”
  她會打走隊的鼓,會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槍里的機關。也會將很大的炮彈,旋進炮腔里。五六年父親身畔無意中的訓練,真將她做成很矯健的小軍人了。
  別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卻一點都不愛。這也難怪她,她的四圍并沒有別的女伴,偶然看見山下經過的幾個村里的小姑娘,穿著大紅大綠的衣裳,裹著很小的腳。匆匆一面里,她無從知道她們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馬,便堪過盡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瑣碎煩膩呵!當探海的電燈射在浩浩無邊的大海上,發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燈影下,旗影下,兩排兒沉豪英毅的軍官,在劍佩鏘鏘的聲里,整齊嚴肅的一同舉起杯來,祝中國萬歲的時候,這光景,是怎樣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樂眼淚呢?
  她這夢也應當到了醒覺的時候了!人生就是一夢么?
  十歲回到故鄉去,換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學到了女兒情性:五色的絲線,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計的;香的,美麗的花,是要插在頭上的;鏡子是妝束完時要照一照的;在眾人中間坐著,是要說些很細膩很溫柔的話的;眼淚是時常要落下來的。女孩子是總有點脾氣,帶點嬌貴的樣子的。
  這也是很新穎,很能造就她的環境─—但她父親送給她的一把佩刀,還長日掛在窗前。拔出鞘來,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馬呵,海岸呵,荷槍的軍人呵??模糊中有無窮的悵惘。姊妹們在窗外喚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幾點無聊的眼淚。
  她后悔么?也許是,但有誰知道呢!軍人的生活,是怎樣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黃昏時營幕里吹出來的笳聲,不更是抑揚凄婉么?世界上軟款溫柔的境地,難道只有女孩兒可以占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臺獨立倚槍翹首的時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靜了,海也濃睡了,─—“海天以外的家!”這時的情懷,是詩人的還是軍人的呢?是兩縷悲壯的絲交糾之點呵!
  除了幾點無聊的英雄淚,還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兒般的循環,或者便從“將來”,又走向“過去”的道上去,但這也是無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遺留于她現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矯強的性質了─—她依舊是喜歡看那整齊的步伐,聽那悲壯的軍笳。但與其說她是喜歡看,喜歡聽,不如說她是怕看,怕聽罷。
  橫刀躍馬,和執筆沉思的她,原都是一個人,然而時代將這些事隔開了……
  童年!只是一個深刻的夢么?

  【篇三:回憶】
  雨后,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軟泥,削巖下卻留著一片澄清的水,更開著一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風狂雨驟,黑暗里站在樓闌邊。要拿書卻怎的不推開門,只凝立在新涼里?─—我要數著這濤聲里,島塔上,燈光明滅的數兒,一─—二─—三─—四─五。
  沉郁的天氣。浪兒侵到裙兒邊。紫花兒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線里。低頭看時,原來水上的花,是手里的花。
  水里只蕩漾著堂前的燈光人影。─—一會兒,燈也滅了,人也散了。─—一時沉黑。─—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是宇宙的寂寞?這池旁本自無人,只剩得夜涼如水,樹聲如嘯。
  這些事是遽隔數年,這些地也相離千里,卻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貫穿著同一的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兒,也貫穿著同一的水。
    繁 星 
    冰心
     我愛月夜,但我也愛星天。從前在家鄉七、八月的夜晚在庭院里納涼的時候,我最愛看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望著星天,我就會忘記一切,仿佛回到母親的懷里似的。
      三年前在南京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后門,每晚我打開后門,便看見一個靜寂的夜。下面是一片菜園,上面是星群密布的藍天。星光在我們的肉眼里雖然微小,然而它使我們覺得光明無處不在。那時候我正在讀一些關于天文學的書,也認得一些星星,好像它們是我的朋友,它們常常在和我談話一樣。
  如今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對,我把它們認得很熟了。我躺在艙面上,仰望天空,深藍的天空里懸著無數半明半昧的星。船在動,星也在動,它們是這樣低,真是搖搖欲墜呢!漸漸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見無數螢火蟲在我的周圍飛舞。海上的夜是柔和的,是靜寂的,是夢幻的。我望著那許多認識的星,我仿佛看見它們在對我霎眼,我仿佛聽見它們在小聲說話。這時,我忘記了一切。在星的懷抱中我微笑著,我沉睡著。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現在睡在母親的懷里了。

  【篇四:閑情】
  弟弟從我頭上,拔下發針來,很小心的挑開了一本新寄來的月刊。看完了目錄,便反卷起來,握在手里。笑說,“瑩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無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閑;不自然地,造作地,以應酬為目的地,寫些東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賜予我以最清閑最幽靜的七天。
  除了一天幾次吃藥的時間,是苦的以外,我覺得沒有一時,不沉浸在輕微的愉快之中。——庭院無聲。枕簟生涼。溫暖的陽光,穿過葦簾,照在淡黃色的壁上。濃密的樹影,在微風中徐徐動搖。窗外不時的有好鳥飛鳴。這時世上一切,都已拋棄隔絕,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樹聲,都含妙理。是一年來最難得的光陰呵,可惜只有七天!
  黃昏時,弟弟歸來,音樂聲起,靜境便砉然破了。一塊暗綠色的綢子,蒙在燈上,屋里一切都是幽涼的,好似悲劇的一幕。鏡中照見自己玲瓏的白衣,竟悄然的覺得空靈神秘。當屋隅的四弦琴,顫動的,生澀的,徐徐奏起,兩個歌喉,由不同的調子,漸漸合一,由悠揚,而宛轉,由高亢,而沉緩的時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無限的悵惘與不寧。
  小孩子們真可愛,在我睡夢中,偷偷的來了,放下幾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來插在瓶里,也在我睡夢中,偷偷的放在床邊幾上。——開眼瞥見了,黃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襯著淡綠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著天真的友情。
  終日休息著,睡和醒的時間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時在中夜,覺得精神很圓滿。——聽得疾雷雜以疏雨,每次電光穿入,將窗臺上的金鐘花,輕淡清切的映在窗簾上,又急速的隱抹了去。而余影極分明的,印在我的腦膜上。我看見“自然”的淡墨畫,這是第一次。
  得了許可,黃昏時便出來疏散。輕涼襲人。遲緩的步履之間,自覺很弱,而弱中隱含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愉快。這情景恰如小時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記得了,是母親告訴我的,——眾人都暈臥,我獨不理會,顛頓的自己走上艙面,去看海。凝注之頃,不時的覺得身子一轉,已跌坐在甲板上,以為很新鮮,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個不住,笑完再起來,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點為愉樂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個朋友寫信來慰問我,說:
  “東坡云‘因病得閑殊不惡’,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閑真是大功夫,大學問。……如能于養神之外,偶閱《維摩經》尤妙,以天女能道盡眾生之病,斷無不能自已其病也!恐擾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閑,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經卻沒有看

  【篇五:好夢】
  自從太平洋舟中,銀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見有團圓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黃昏直至夜深,只見黑云屯積了來,湖面顯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連綿,十四十五兩夜,都從雨聲中度過,我已拼將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來看我,竟然談到慰冰風景,竟然推窗——窗外樹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層嚴霜一般。“月兒出來了!”我們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離開了徑道,從露濕的秋草上踏過,輕軟無聲。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鋪著,我的外衣蓋著,我們無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覺得秋涼。
  月兒并不十分清明。四圍朦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疊錦。對岸遠處一兩星燈火閃爍著。湖心隱隱的聽見笑語。一只小舟,載著兩個人兒,自淡霧中,徐徐泛入林影深處。
  回頭看她,她也正看著我,月光之下,點漆的雙睛,烏云般的頭發,臉上堆著東方人柔靜的笑。如何的可憐呵!我們只能用著西方人的言語,彼此談著。
  她說著十年前,怎樣的每天在朝露還零的時候,抱著一大堆花兒從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樣的赤著腳兒,一大群孩子拉著手,在草地上,和著最柔媚的琴聲跳舞。到了酣暢處,自己覺得是個羽衣仙子。——又怎樣的喜歡作活計。夏日晚風之中,在廊下拈著針兒,心里想著剛看過的書中的言語……這些滿含著詩意的話,沁人心脾,只有微笑。
  漸漸的深談了,談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潑,和東方女孩子的溫柔,談到哲學,談到朋友,引起了很長的討論,“淡交如水”,是我們不約而同的收束。結果圓滿,興味愈深,更爽暢的談到將來的世界,漸漸侵入現在的國際問題。我看著她,忽然沒有了勇氣。她也不住的弄著衣緣,言語很吞吐。——然而我們竟將許多傷心舊事,半明半晦的說過。“最缺憾的是一時的國際問題的私意!理想的和愛的天國,離我們竟還遙遠,然而建立這天國的責任,正在我們……”她低頭說著,我輕輕地接了下去,“正在我們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兒身上。”
  自此便無聲響。剛才的思想太沉重了,這云淡風輕的景物,似乎不能負載。我們都想掙脫出來,卻一時再不知說什么好。數十年相關的歷史,幾萬萬人相對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們兩個身上——惆悵到不可言說!
  百步外一片燈光里,歡樂的歌聲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來——我們都如夢醒,“是西方人歡愉活潑的精神呵!”她含笑的說著,我長吁了一口氣!
  思想又擴大了,經過了第二度的沉默——只聽得湖水微微激蕩,風過處橡葉墜地的聲音。我不能再說什么話,也不肯再說什么話——她忽然溫柔的撫著我的臂說:“最樂的時間,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環境之中,卻是彼此靜默著沒有一句話說!”
  月兒愈高,風兒愈涼。衣裳已受了露濕,我們都覺得支持不住。——很疲緩的站起,轉過湖岸,上了層階,迎面燦然的立著一座燈火樓臺,她邀我到她樓上屋里去,捧過紀念本子來,要我留字。題過姓名,在“快樂思想”的標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筆寫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邊,和你一同坐著!”
  獨自歸來的路上,瘦影在地。——過去的一百二十分鐘,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場好夢。

  【篇六:我的童年】
  我生下來7個月,也就是1901年的5月,就離開我的故鄉福州,到了上海。
  那時我的父親是“海圻〔圻(qí)〕邊界。”巡洋艦的副艦長,艦長是薩鎮冰先生。巡洋艦“海”字號的共有四艘,就是“海圻”“海籌”“海琛”“海容”,這幾艘軍艦我都跟著父親上去過。聽說還有一艘叫做“海天”的,因為艦長駕駛失誤,觸礁沉沒了。
  上海是個大港口,巡洋艦無論開到哪里,都要經過這里停泊幾天,因此我們這一家便搬到上海來,住在上海的昌壽里。這昌壽里是在上海的哪一區,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母親所講的關于我很小時候的故事,例如我寫在《寄小讀者?通訊(十)》里面的一些,就都是以昌壽里為背景的。我關于上海的記憶,只有兩張相片作為根據,一張是父親自己照的:年輕的母親穿著沿著闊邊的衣褲,坐在一張有床架和帳楣的床邊上,腳下還擺著一個腳爐,我就站在她的身旁,頭上是一頂青絨的帽子,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棉袍。父親很喜歡玩些新鮮的東西,例如照相,我記得他的那個照相機,就有現在衛生員背的藥箱那么大!他還有許多沖洗相片的器具,至今我還保存有一個玻璃的漏斗,就是洗相片用的器具之一。另一張相片是在照相館照的,我的祖父和老姨太坐在茶幾的兩邊,茶幾上擺著花盆、蓋碗茶杯和水煙筒,祖父穿著夏天的衣衫,手里拿著扇子;老姨太穿著沿著闊邊的上衣,下面是青紗裙子。我自己坐在他們中間茶幾前面的一張小椅子上,頭上梳著兩個丫角,身上穿的是淺色衣褲,兩手按在膝頭,手腕和腳踝①〔踝〕讀huái。上都戴有銀鐲子,看樣子不過有兩三歲,至少是會走了吧。
  在上海那兩三年中,父親隔幾個月就可以回來一次。母親談到夏天夜里,父親有時和她坐馬車到黃浦灘上去兜風,她認為那是她在福州時所想望不到的。但是父親回到家來,很少在白天出去探親訪友,因為艦長薩鎮冰先生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派水手來叫他。薩鎮冰先生是父親在海軍中最敬仰的上級,總是親昵地稱他為“薩統”(“統”就是“統領”的意思,我想這也和現在人稱的“朱總”“彭總”“賀總”差不多)。我對薩統的印象也極深。記得有一次,我拉著一個來召喚我父親的水手,不讓他走,他笑說:“不行,不走要打屁股的!”我問:“誰叫打?用什么打?”他說:“軍官叫打就打,用繩子打,打起來就是‘一打①〔一打(dá)〕量詞,12個為一打。’,‘一打’就是十二下。”我說:“繩子打不疼吧?”他用手指比劃著說:“嚇!你試試看,我們船上用的繩索粗著呢,浸透了水,打起來比棒子還疼呢!”我著急地問:“我父親若不回去,薩統會打他吧?”他搖頭笑說:“不會的,當官的頂多也就記一個過。薩統很少打人,你父親也不打人,打起來也只打‘半打’,還叫用干索子。”我問:“那就不疼了吧?”他說:“那就好多了……”這時父親已換好軍裝出來,他就笑著跟在后面走了。
  1903~1904年之間,父親奉命到山東煙臺去創辦海軍軍官學校。我們搬到煙臺,先住在市內的海軍采辦所,所長葉茂蕃先生讓出一間北屋給我們住。南屋是一排三間的客廳,就成了父親會客和辦公的地方。我記得這客廳里有一副長聯是:
  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
  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語出《左傳?昭公十二年》:“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后泛指一切古書。
  我提到這一副對聯,因為這是我開始識字的一篇課文!父親那時正忙于擬定籌建海軍學校的方案,而我卻時刻纏在他的身邊,說這問那,他就停下筆指著那副墻上的對聯說:“你也學著認認字好不好?你看那對子上的山、竹、三、五、八、九這幾個字不都很容易認的嗎?”于是我就也拿起一枝筆,坐在父親的身旁一邊學認一邊學寫,就這樣,我把對聯上的22個字都會念會寫了,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這“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究竟是哪幾本古書。
  不久,我們又搬到煙臺東山北坡上的一所海軍醫院去寄居。這時來幫我父親做文書工作的,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也把家從福州搬來了,我們兩家就住在這所醫院的三間正房里。
  這所醫院是在陡坡上坐南朝北蓋的,正房比較陰冷,但是從廊上東望就看見了大海!從這一天起,大海就在我的思想感情上占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我常常心里想著它,嘴里談著它,筆下寫著它;尤其是三年前的十幾年里,當我憂從中來,無可告語的時候,我一想到大海,我的心胸就開闊了起來,寧靜了下去!1924年我在美國養病的時候,曾寫信到國內請人寫一副“集龔①〔集龔〕截取龔自珍的詩句或文句拼集成一副對聯。龔自珍(1792—1841),浙江仁和(現在杭州)人,清代著名思想家、文學家。”的對聯,是:
  世事滄桑心事定
  胸中海岳夢中飛
  謝天謝地,因為這副很短小的對聯,當時是卷起壓在一只大書箱的箱底的,“四人幫”橫行,我家被抄的時候,它竟沒有和我其他珍藏的字畫一起被抄走!
  現在再回來說這所海軍醫院。它的東廂房是病房,西廂房是診室,有一位姓李的老大夫,病人不多。門房里還住著一位修理槍支的師傅,大概是退伍軍人吧!我常常去蹲在他的炭爐旁邊,和他攀談。西廂房的后面有個大院子,有許多花果樹,還種著滿地的花,還養著好幾箱的蜜蜂,花放時熱鬧得很。我就因為常去摘花,被蜜蜂螫①〔螫(shì)〕書面語,同“蜇”。了好幾次,每次都是那位老大夫給我上的藥,他還告誡我:花是蜜蜂的糧食,好孩子是不搶別人的糧食的。
  這時,認字讀書已成了我的日課,母親和舅舅都是我的老師,母親教我認“字片”,舅舅教我的課本,是商務印書館的國文教科書第一冊,從“天地日月”學起。有了海和山作我的活動場地,我對于認字,就沒有了興趣,我在1932年寫的《冰心全集》自序中,曾有過這一段,就是以海軍醫院為背景的:
  有一次母親關我在屋里,叫我認字,我卻掙扎著要出去。父親便在外面,用馬鞭子重重地敲著堂屋的桌子,嚇唬我,可是從未打到我的頭上的馬鞭子,也從未把我愛跑的癖氣嚇唬回去……
  不久,我們又翻過山坡,搬到東山東邊的海軍練營旁邊新蓋好的房子里。這座房子蓋在山坡挖出來的一塊平地上,是個四合院,住著籌備海軍學校的職員們。這座練營里已住進了一批新招來的海軍學生,但也住有一營的練勇(大概那時父親也兼任練營的營長)。我常常跑到營門口去和站崗的練勇談話。他們不像兵艦上的水兵那樣穿白色軍裝。他們的軍裝是藍布包頭,身上穿的也是藍色衣褲,胸前有白線繡的“海軍練勇”字樣。當我跟著父親走到營門口,他們舉槍立正之后,父親進去了就揮手叫我回來。我等父親走遠了,卻拉那位練勇蹲了下來,一面摸他的槍,一面問:“你也打過海戰吧?”他搖頭說:“沒有。”我說:“我父親就打過,可是他打輸了!”他站了起來,扛起槍,用手拍著槍托子,說:“我知道,你父親打仗的時候,我還沒當兵呢。你等著,總有一天你的父親還會帶我們去打仗,我們一定要打個勝仗,你信不信?”這幾句帶著很濃厚山東口音的誓言,一直在我的耳邊回響著!
  回想起來,住在海軍練營旁邊的時候,是我在煙臺八年之中,離海最近的一段。這房子北面的山坡上,有一座旗臺,是和海上軍艦通旗語的地方。旗臺的西邊有一條山坡路通到海邊的炮臺,炮臺上裝有三門大炮,炮臺下面的地下室里還有幾個魚雷,說是“海天”艦沉后撈上來的。這里還駐有一支穿白衣軍裝的軍樂隊,我常常跟父親去聽他們演習,我非常尊敬而且羨慕那位樂隊指揮!炮臺的西邊有一個小碼頭。父親的艦長朋友們來接送他的小汽艇,就是停泊在這碼頭邊上的。
  寫到這里,我覺得我漸漸地進入了角色!這營房、旗臺、炮臺、碼頭,和周圍的海邊山上,是我童年初期活動的舞臺。

  【篇七:像真理一樣樸素的湖】
  因為我喜歡水,我愛看一切的江河湖海。我這一輩子,在國內國外,看見過許許多多美麗的、值得記憶的湖:有的是山遮月映,加上湖邊樓臺的燈火,明媚得像仙境;有的是遠島青青,驚濤拍岸,壯闊得像大海;有的是雪山回抱,湖水在凝冷的云氣之下,深沉得像一片紫晶;有的是叢林掩映,繁花夾岸,湖水顯得比青天還藍,比碧玉還翠……這些湖都可以用筆畫它,用詩的散文,或散文的詩去描寫它。
  獨有在去年十一月十一日的黃昏,我在蘇聯的列寧格勒城西北三十多里,所看到的拉茲列夫湖,是難以形容的!這個湖,既不深,也不大,它是一對泛濫潴水的姊妹澤沼——拉茲列夫,俄文是泛濫的意思——我去的那天,是冬天陰霧的黃昏,既沒有晚霞落照,也沒有月光星光,湖水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周圍長著很高的蘆葦,深深的薄霧之中,看不到邊際。但是它給我的印象——我說印象是不對的,因為不能說我在欣賞它,乃是它自己,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偉大、最樸素、“像真理一樣樸素”的湖,把我包圍在它里面去了。
  自從看見過它,我再也忘不掉它。它不是供人欣賞游玩的湖,它是受著世界上千千萬萬人民參謁瞻仰的湖,因為它在一九一七年八月以后,阿芙樂爾船上一聲炮響不久以前,曾經親炙過一個最偉大、最樸素、“像真理一樣樸素”的人——列寧!湖邊樹林里,曾是這位偉大的人的“綠色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的“仰頂”是蔚藍的青天,“地板”是松軟的沙土和厚厚的落葉。辦公室的桌子和椅子是一高一矮的兩座樹根,就在這個最偉大最樸素的辦公室里,列寧寫出天才的著作:《國家與革命》,和其他經典文件。離開這書桌不遠,兩根樹杈支著一根橫木,上面吊著一把鐵壺。這把鐵壺,我再也忘不了,因為它和北京常用的鐵壺一模一樣,是在戶戶人家的爐上都能看到的、黑色的、最平凡最樸素的水壺。就在這鐵壺的下面,列寧架起枯枝,點上火,然后再回到辦公桌上去,執筆凝思,一面靜待著壺水的沸聲。樹林的后面,一個用厚厚的草搭成的、僅容一人躺臥的尖頂草棚,就是這位割草工人——伊凡洛夫(列寧的化名)夜里容身之地。他日中寫作,清晨和黃昏,就在湖邊散步。他不但在這最寂靜、最平凡、最樸素的湖邊,會見了他最親密的戰友,計劃著怎樣掀起這個石破天驚的十月紅色風暴,他也在這個長滿了蘆葦,人跡罕到的湖邊,獨自欣賞著晚霞和新月。
  這是一個多么幸福的湖,和偉大的列寧多么相稱的一個最樸素的湖!
  我在蘇聯前后兩個多月訪問期間,在我所看過的地方,所接觸的人物,以及所讀所聽的一切的背后,都站著一位巨人;寬大而凸出的前額,寬闊的肩膀,智慧的眼睛,仁慈的嘴……他和平凡的普通人民一樣,也最得他們的敬愛。他不做作,不矜持,他沒有一點癖好。他沒有工夫想到自己。他居住的地方,無論是在斯莫爾尼宮、克里姆林宮、哥爾克的將軍別墅……他的臥室、餐室、辦公室,都是那么仄小,那么樸素。他在最平凡的臥室梳妝臺上也能寫作,在小小的藤椅上也能久坐辦公,在他書桌對面,他給來訪的客人準備的卻是很舒適的沙發椅子……一切的一切,都使我們深刻地體會到:一個能最好的為人民服務的人,總是最能忘掉自己的人。偉大的列寧就是那樣完全地、出乎自然地、時時刻刻無微不至地想到俄羅斯以及世界上千千萬萬受壓迫受剝削的勞動人民。他日日夜夜用最縝密的思考,替他們計劃著最幸福的將來。我常常在想,在他那寬大而凸出的前額里,不知道也想過他自己沒有?

  【篇八:尼羅河上的春天】
  通向涼臺上的是兩大扇玻璃的落地窗門,金色的朝陽,直射了進來。我把厚重的藍絨窗簾拉起,把床邊的電燈開了一盞。她剛剛洗完澡,額上鬢邊都沁著汗珠,正對著陽光坐著,臉上起著更深的紅暈,看見我拉過窗簾,連忙笑說:“謝謝你,其實我并不太熱……”一面低下頭去,把膝前和服的衣襟,更向右邊拉了一拉,緊緊地裹住她的雙腿。
  我笑說:“并不只是為你,我也怕直射的陽光,而且,在靜暗的屋子里,更好深談。”我說著繞過床邊去,拿起電話機,關照樓下的餐廳,給我們送上三個人的茶點來。
  秀子抬起頭來,謙遜靦腆地微笑說:“我們到達的那一天,聽說你們去接了兩次,都沒有接著。真是,夜里那么冷,累你們那樣來回地跑,我們都覺得非常地……非常地對不起1我坐在床邊,給她點上一支煙,又推過煙碟去,一面笑說:”在迎接日本朋友上面,‘累’字是用不上的。你不知道我們心里多么興奮!自從東京緊急會議以后,算來還不到一年,我們又在開羅見面了。為著歡樂的期待,我們夜里都睡不好,與其在旅館床上輾轉反側,還不如到飛機場去呆著1她笑了,“飛機誤了點,我們也急的了不得……說到‘歡樂的期待‘,彼此是一樣的,算來從塔什干會議起,我們是第三次會面了,我一直以為世界是很大的,原來世界是這么校”
  她微笑著看著手里裊裊上升的輕煙,又低下頭去,這時澡室里響起了嘩嘩的放水的聲音。
  我說:“世界原是很大的,但是這些年來,在我的心里,仿佛地球上的幾大洲,都變成浮在海洋面上的大木筏,只要各個木筏上的人們,伸出臂,拉住手,同心協力地往懷里一帶,幾個木筏兒便連成一片了……我看到這一屆亞非作家會議的徽章,上面是一只黃色和一只黑色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1秀子的眼睛里,閃起歡喜的光輝,”你這句話多有詩意!只要這幾大洲上的人民,互相伸出友誼的手……“這時穿著阿剌伯服裝的餐廳侍者叩著門進來了,他在小圓桌上放下一大茶盤的茶具和點心,又鞠著躬曳著長袍出去了。
  我一邊倒著茶,一邊笑問:”我們的東京朋友們都好吧?他們寫作的興致高不高?“秀子說:”他們都好,謝謝你。尤其是從去年東京會議以后,他們都像得了特殊的靈感似的,一篇接著一篇地寫。你知道,有些報紙刊物不敢用他們的文章,認為太觸犯美帝國主義者了。他們的生活是有些困難的,但是他們讀者的范圍,天天在擴大,因此,他們的興致一直很高。“澡室的門開了,和子掩著身上的和服走了出來,一面向后掠著粘在額上的短發,一面笑說:”你們這里的水真熱,我的身上足足輕了兩磅!你知道,從離開東京我們就沒有好好地泡過澡了,我們那個旅館,只在早晚才有熱水,而且還是溫的1她笑著坐到秀子對面的、圓桌邊的一張軟椅上,接過我遞給她的一杯茶來,輕輕地吹著。
  我笑說:“我早就說過,你們盡管來,對我一點都沒有麻煩,而且還給我快樂。在會場上見面,總是匆匆忙忙的……”
  和子從桌上盤里拿起一塊點心吃著,笑問:“你們剛才在談什么,讓我打斷了?接著往下講吧。”秀子微笑著望著我,我便把她的話重復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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